次日,一早。
“狂妄!”
“一个中国新兴企业,居然敢在大韩民国摆这种架子!”
金圣怒而拍桌,把咖啡杯顿落在桌上,成敏宇眼疾手快,立马去抢救桌上的资料。
咖啡浸透的,正好是一份《麒麟II代ARMv7架构价值分析报告》。
金圣看到那份资料名称,皱了皱眉头。
他烦躁地踱步,很想下令中止对接。
三星65nm的产能不是很大,并非找不到买主。
可是他清楚,这个项目黄社长其实一直在关注,而且电信网络事业部的崔社长也一直在考虑这个奇点公司的KOS系统,只是觉得不太成熟,一直没有下决心转型。
他跟奇点的技术团队交流过,对方在芯片设计方面的技术能力实在很一般,几乎没有接触过当前的先进制程,只是对65nm之前的成熟制程还算了解,很符合他对中国公司的猜想。
仅仅第一天交流下来,他就失去了兴趣。
他虽然看不起奇点的技术能力,但对方的芯片设计合作方不凡,听说他们的手机系统也跟苹果公司有关联,有几分价值,所以这次合作还不能由他断然拒绝,至少要头上的黄社长下命令。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准备给黄昌打电话。
没想到,黄昌先给他打过来了。
他接起,恭敬地点头:“社长。”
对面的声音很沉稳:“奇点科技的控股人陈学兵来了,你见过了吗?”
一提这个,金圣洙气不打一处来:“社长,我派人去了,他不见!还在我们面前摆谱!”
他立即把昨天的事情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一下对方说“自己的身份等同于会长”一事。
黄昌沉默了一下,道:“你让成敏宇去,确实不够尊重,你亲自去一趟吧。”
“什么?”金圣怔了一下,“他们是有求于我们制造的中国企业,我们为什么要这么迁就他们?”
黄昌圭语重心长道:“高盛亚洲业务部主席迈克尔·埃文斯来了,他本来在日本,昨晚来了首尔,现在正在龙平度假村和陈学兵见面,这样的人物专门来首尔见陈学兵,说明这不是个简单的人物,高盛和我们有很多业务往来,
迈克尔·埃文斯到了,我们也不能视而不见,一会。”
“高盛亚洲,一把手?”金圣懵了。
“嗯,晚上李秀昌社长也会过去邀请迈克尔·埃文斯吃饭,你早一点到。”
李秀昌,是三星生命保险,也就是三星金融板块的负责人。
三星生命保险和三星电子虽然不在一个量级,但三星内部交叉持股,生命保险公司手握三星电子7.2%股权表决权,是李健熙会长信任的人。
金圣听闻,知道这趟必须去了,但又有些不甘心地道:“社长,这个中国人或许有一些国际关系,但我们总不能让他利用这种优势跑到韩国来撒野,我们不能因此在谈判条件上让步吧?”
黄昌圭笑了笑:“当然,这不是同一件事,我只是让你借此去一趟打听虚实,弄清是谁在帮他们做设计,合作到什么程度,我已经打听到,他在帮中芯国际和台积电打官司,这次来找我们代工应该是和台积电闹僵以后没有退
路的行为,如果没有技术上的利用价值,谈判桌上就要给他们一个天价,每块晶圆增加20%的费用。”
金圣一听,顿时露出了爽意。
“好,那我去!"
龙平度假村,餐厅。
陈学兵与一位发型酷似杰森斯坦森的老外相对而坐。
醒酒器里的红酒缓缓呼吸,给俩人创造了闲聊的时间。
“陈先生,为什么要约我来韩国?”迈克尔·埃文斯好奇问道。
他本来在日本见孙正义,帮忙办ARM收购资金渠道的事情,结果同时接到了两面的通知,都是让他来这里。
一个是法布里斯·图尔的电话,请他跟陈学兵协商一下CDS合约赔款的事情。
一个则是孙正义,说中国的陈总希望和他谈一笔私人的生意,报酬不菲,3000万美元。
基于两方面的请求,他自然是来了。
并且来得飞快,是因为他已经从法布里斯·图尔那里得知这个中国人光在高盛SPG就有一笔巨额赔付,很快就要兑现几亿美元,绝对有支付3000万美元现金的能力。
“事情还挺多的,有公事也有私事,正好我在韩国走不开,想了想,或许请你来韩国打一场高尔夫,能把这些事情谈完。”
“嗯。”埃文斯点点头,“一顿饭的时间谈不完?那能否给我一些提纲?”
“当然,我先说公事吧。”陈学兵捏起醒酒器器口晃了晃,缓缓道:
“第一件事,是CDS的事情,目前统计的赔付金额已经超过6亿,且还在快速增加,荷兰银行答应了凑钱,我们大概都知道荷兰银行可能无法进行全额赔付,我手里有一些证据...高盛如果不想担责任,得配合我进行后续的索
赔。”
埃文斯扬了扬眉:“陈先生,这件事是法布里斯拜托我处理,高盛亚洲对此并不负责,我们的全球业务非常分散,高盛亚洲负责这个地区的投资和券商,CDS是SPG部门的事。”
“我知道。”陈学兵轻笑:“我只是跟你谈谈,根据高盛的能力,可以为我的索赔带来哪些帮助,这件事你就当作顾问性质。”
埃文斯爽快起来:“没问题,我和法布里斯关系还不错。”
陈学兵也话锋一转:“第二件事,恐怕就是高盛亚洲的责任了。”
埃文斯一凝:“嗯哼?”
陈学兵正色道:“展讯的上市定在10月下旬,高盛作为展讯的主承销商之一,刚刚承接责任就出现了泄密事件,我想知道高盛亚洲在这件事上的态度。”
埃文斯迟疑了一下:“展讯和你的具体关系是...”
他和陈学兵并不熟,虽然来的路上向大中华区的负责人胡祖六粗略打听了一些信息,信息的内容挺惊人的,但因为不是档案式资料,对其了解还是比较简化。
“我是第一大股东,占股近半。”陈学兵提了一下,而后道:“我得罪了李嘉诚,你们高盛也许参与了对我公司的报复。”
“噢不。”埃文斯立即交叉双手:“第一,高盛大中华区业务部并不等于高盛亚洲,我不太了解这项业务,第二,我们绝不会在投行证券业务上自毁盛誉。”
“可是你们总部在长江集团大厦,和李嘉诚同在一栋楼。”陈学兵笑道。
埃文斯再次坚定道:“即使是他也不行。”
说罢,他静静打量起陈学兵。
李嘉诚在整个中国的影响力他自然清楚,可这个年轻人居然风清云淡地直言“得罪李嘉诚”,还把生意做得这么大,怪不得他向胡祖六打听陈学兵时,胡祖六立马就说出了一大堆信息。
他应该好好了解这位陈先生了,绝对是新崛起的一颗亚洲新星。
光是展讯近半的股份,就已经足够惊人了,何况胡祖六还对陈学兵的奇点也非常感兴趣,聊陈学兵的时候向他重点提到了这件事,希望他跟陈学兵谈谈,还给了一个报价区间。
就是因为这个报价区间和其对公司的占股比例让他太过惊讶,对其印象主要集中到了奇点这一方面。
——他很少见过发展到这个规模的科技公司,创始人个人持股居然还超过80%。
“好吧。”陈学兵开口拉回他的思绪,“我是个直白而宽厚的人,所以想提醒一下你方,如果高盛没有与李嘉诚达成什么私下交易最好,因为展讯上市对中国通信是件严肃的事,有人恶意阻挠的话,可能会受到一些来自政策的
打击。
勿谓言之不预。
埃文斯轻笑,不是太在意。
高盛会不会有这样的私下交易是一码事,会不会遭受大陆的政策打击又是另一码事。
高盛可谓是帮大陆政府打开了西方金融市场的公司,对大陆的公关能力也有绝对的自信。
“那我说说第三件事,微博的融资。”
陈学兵再次开口,让埃文斯坐直了一些。
“微博,我听说了,高盛对奇点的融资很感兴趣,之前Fred Hu (胡祖六)和你们谈过,我们可以继续谈下去。”
陈学兵笑着重申:“奇点需要融资的契机已经过去了,我说的是微博。”
“微博?”埃文斯迟疑了一下:“我听说了,不过你是说,要独立融资?”
“当然,一个两个多月便发展到近千万注册用户,并且其中近半是手机注册用户的社交网站,不足以独立融资吗?”
陈学兵说罢,略带夸大地提了微博的一些日活数据,而后给了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
“高盛对奇点的印象或许应该改观了,奇点是科技母公司,以后要孵化出很多微博这样的项目公司,就像...”
他手指在眼前扫了扫:“三星一样。”
“噢,这不可能。”埃文斯夸张地笑,“据我所知,中国不会有一个“汉江奇迹」,也绝不会产生三星这样的巨头公司。”
此话其实并不带有贬义。
汉江奇迹,是由自韩国六十年代起,由朴卡卡和全小将两任高度集权的军政府打造出的高速工业化,其强力推行以出口导向、重化工业为核心的五年经济计划,倾全国之力帮扶几家公司。
韩国地方太小,那时候也才借朝鲜战争和冷战格局独立几年,几乎是一片疮痍,没有资格玩内循环,只能发展出口贸易,资源又太少,不能撒胡椒面,只能高精度扶持几家资本密集、技术密集、规模门槛极高的公司去参与全
球竞争。
纺织、钢铁、造船、汽车、电子、半导体,政府逐一给几家选定的大企业划定发展方向,并全力给予基建支持和人力支持,其扶持力度之大,甚至到了长期压低粮食收购价,把农民推向工业行业的地步。
那时候的几家巨头,享受着低利率的无限制贷款,大量廉价劳动力,定点式基建等超级优惠,出口效率达到顶点。
三星早期其实是朴卡卡清算的对象,因其宣布愿捐献全部财产,全力配合国家工业化,算是缴纳了投名状,70年代得到扶持上车,快速成为了最耀眼的那支财阀。
那时候的巨头们其实也不能叫财阀,仍然是军政府管制下随时提款的ATM,偶尔不听话的会长们只要拉去西冰库大酒店VIP套房享受一套韩式松骨疗法,立马就会疯狂爆金币。
三星创始人李秉喆就享受过全小将的私人订制,一次捐了300亿韩元,并额外补缴了100亿韩元税款。
财阀们的地位崛起,是后来推翻全小将政府,实行西方民主化的结果。
所以三星有今日之地位,是军政府的集权式支持而发展,西方民主化推崇财权并行而得其地位,两种政府变换的综合结果,缺一不可。
而中国发展是由内到外,推行任一经济时也并不激进,宏观主导力强且资源分散,国企一直承担着主导地位,民营经济是一种鲶鱼式的补充。
鲶鱼虽然越来越多,但鱼群的分布一直是在调控之内的。
埃文斯能坐高盛亚洲一把手的位置,对其认识必然是全面的。
陈学兵对此不否认,却轻笑言道:“我说的当然不是三星的垄断地位,而是规模,中国的资源高过韩国太多,想培养一家三星这样规模的企业,根本不需要倾尽资源,只需要...”
陈总捻起两指,比划了一个“韩国”:“只需要这么一点,就足够了。”
埃文斯是知道韩国人自尊心的,打量了一下周围,确定没有听他们说话的服务员,而后才不道德地笑,比划了一个同样的手势。
“陈,你的话有道理,但你的公司....时间还太短了,连这么一点资源都还没有,想和三星相比,二十年后也许有机会。”
如今的三星,光三星电子就近800亿美元市值,其他的电子零部件、金融、重工、地产板块加起来,接近1300亿美元。
说二十年,已经属于商业吹捧环节了,实际上三星二十年后大概率会扩张为更大的三星,而陈学兵的公司二十年后可能还不如今日之地位,更大的可能的是消失在众人视线。
陈学兵也不纠结:“那就在商言商吧,我们可以讨论一下微博目前的价值,微博不仅会在国内发展,还打算海外扩张,我们有KOS系统作为支撑,微博与手机互联网也十分适配,高盛不会没有兴趣吧。”
“噢,看来确实需要一场高尔夫那么久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埃文斯笑道,他眼睛灼灼有神,期待着下面的内容。
陈学兵会意,笑道:“另外,CDS的收益我们打算部分投资于美国股市,会成立一支对冲基金,这支基金除了我的自有资金,还吸纳到了大约1.5亿美元的意向投资,总规模将会不错,我想它要在美国运作,需要一个懂合
规,能帮忙接触本地投资人的董事,我对于这位董事的期待很高,当然薪水也会不菲,我的心理价位是3000万美元。”
美国对冲基金,他至今没有成立,缺的就是这样一位董事。
他跟柳传说什么帮基金搞定美国关系,拉来投资人,只是拉对方上车背锅的措辞而已,核心在于接洽国际科技企业的收购事宜,并非真的相信柳传能搞定华尔街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而埃文斯会是个真正的得力帮手。
聊到这里,埃文斯心里计较了一下。
董事。
他可以兼任其他公司的董事。
但不知道陈学兵究竟有何意图,是否会牵连他的高盛职务。
“你说的是年薪,那你的意思是3000万,一年?”他首先关心了一下价码。
“当然,我们的基金会至少会存续好几年,不过董事薪水是年签,能否续约,还要看你能给我们多大帮助,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要求你透露任何高盛的内部信息给我,你也不参与任何基金决策,我注重的是...关系。”
陈学兵看着对方犹疑的神色,补充道:“直说吧,对接SEC、CFTC等监管机构,提前报备投资策略,吸纳华尔街投资人,寻找融券资源,你就负责这些事情,如果你仍不放心,我们可以签订高额的信息隔离条款,总的来说,
我需要的不是高盛的总裁,而是一个「本地人」。'
“本地人...”埃文斯逐渐笑了起来:“陈,你的见解非常明智,我想我们可以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