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马小说网 > 穿越小说 > 我在唐朝当神仙 > 第522章 雪中赠书
    周家小儿还浑无所觉,在那抓着一个树枝挥舞,一个劲的说起自己的先祖。
    他还兴冲冲问江涉。
    “刚才那位道长说客人去过许多地方,那客人见过我家先祖吗?”
    小脸红红的,眼睛很亮。
    江涉...
    猫儿攥着鱼尾巴,蹲在灶房门槛外,小爪子扒着门框,踮脚往里张望。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跳得老高,映得她一双竖瞳忽明忽暗。伙计正把那条还在抽搐的中鱼按在砧板上,刀背朝下“咚”一声压住鱼头,鱼尾猛地一弹,溅起几点水星子,正落在猫儿鼻尖上。
    她没躲,只轻轻吸了吸鼻子,眼睛眨也不眨。
    灶房里热气蒸腾,油香混着酱香、葱蒜香一股脑涌出来,熏得她胡须微颤。她忽然记起昨夜写信前,江涉递来一小碟腌梅子,酸得她龇牙咧嘴,却硬是嚼了三颗——因为先生说,写信要凝神,凝神要醒脾,醒脾要酸味提气。她当时舔着爪子想,原来神仙也要吃酸梅子。
    此刻她盯着伙计挥刀切鱼,刀锋落处,鱼身断成三截,鱼腹雪白,鱼皮泛着青灰带金的光,像一片被揉皱又摊开的旧绢。她忽然觉得这光眼熟。不是长安平康坊酒肆里挂的吴道子《水府图》上那几尾游龙鳞片的光,也不是曲江池畔柳树影里晃动的碎金,而是……是昨日晨雾未散时,渭水岸边芦苇丛中,一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擦过水波,那一瞬抖落的、细碎如星的光。
    她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不是猫叫,倒像水底深处蛟龙翻身时,气泡从喉间滚出的闷响。
    “大娘子,刀给你。”伙计笑着把一把短柄厨刀递过来,刀身窄而薄,刃口泛青,木柄磨得温润发亮,“小心手。”
    猫儿没接。她歪头看了会儿刀,又低头看看自己爪子——粉嫩肉垫,指甲收得极紧,只余一点淡粉色尖儿。她忽然抬手,用指尖在自己左耳后轻轻一划。那里皮肤细嫩,一道极淡的银线倏然浮出,细如蛛丝,却蜿蜒向上,隐入发际。她指尖顺着那线滑下去,又在右耳后划了一道。两道银线隐隐相引,似有微光在皮下流转。
    伙计只当她在挠痒,笑得更欢:“哟,还害羞哩?”
    猫儿不答,只默默松开鱼尾,任那半截鱼滑进伙计手里。她退后一步,踮脚站直,小胸脯挺得笔直,两只小手在胸前合十,拇指相抵,食指并拢微微翘起,其余三指自然垂落——正是昨夜她伏在江涉案头,看他画《八荒巡海图》时,偷偷记下的“定渊印”。
    江涉画龙不画角,只画脊,脊骨节节如山峦起伏;画水不画浪,只画纹,水纹道道似星轨盘旋。他落笔前必先结印,印成则墨未沾纸,纸上已见云气翻涌。
    猫儿闭眼。
    风忽然停了。
    灶房里柴火声、锅铲声、人语声,齐齐一滞。隔壁邸舍里胡商吹笛子的声音也哑了半拍。李白正夹起一筷子韭黄,筷子悬在半空,韭菜叶上还挂着晶莹油珠,他眉梢一跳,扭头望向灶房门口。
    元丹丘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掐了掐腕上一串沉香子母珠——那是他早年游嵩山时,一位老道所赠,遇灵机自鸣。此刻珠子冰凉,纹丝不动。
    只有江涉,仍低头看舆图,手指缓缓抚过图上“凉州”二字,仿佛什么也没察觉。
    猫儿睁眼。
    她没变大。
    可灶房门槛,忽然矮了三寸。
    不是地面塌陷,是门槛本身,如融蜡般软化、下陷,木纹扭曲,边角圆润,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掌温柔按压过。伙计脚下一滑,差点坐倒,赶紧扶住灶台,惊疑不定地低头看地。
    猫儿低头,看着自己脚下——泥土地面微微凹陷,两只小脚丫陷进去半寸,边缘泥土松软如酥,却不见裂痕。她抬起左脚,地面便悄然回弹;再抬右脚,凹痕又随之弥平,仿佛从未存在。
    她怔了怔,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不会切鱼。”她声音清亮,脆生生的,“但我会养鱼。”
    伙计一愣:“啊?”
    猫儿不答,转身就跑。她没跑向河边,也没跑向马车,而是直奔逆旅后院——那里堆着几只粗陶大瓮,是店家腌菜用的,瓮口盖着草席,边缘渗着暗色卤汁。她踮脚掀开最边上那只瓮的盖子,探头往里看:黑黢黢的卤水浮着几片姜皮,底下沉着七八只腌得发亮的芥菜疙瘩,还有一小把干辣椒,蜷曲如红蝎。
    她伸手进去,不是捞菜,而是五指张开,缓缓沉入卤水深处。
    水很凉,咸涩刺骨。
    她指尖触到瓮底粗陶的颗粒感,然后,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极轻,却像敲在所有人耳膜上。
    刹那间,整只陶瓮震了一下。
    不是晃动,是嗡鸣。瓮壁微颤,卤水表面泛起细密涟漪,涟漪中心,一点幽蓝微光浮起,如萤火,如星屑,如深潭底一粒沉睡千年的鲛珠被唤醒。那光越升越高,越来越亮,渐渐化作一缕极细的水汽,袅袅上升,在灶房斜射进来的秋阳里,竟折射出七种颜色,恍若一道微型虹霓。
    虹霓之下,卤水开始旋转。不是搅动,是自发地、缓慢地、带着某种古老韵律地旋转。漩涡中心,芥菜疙瘩悠悠浮起,辣椒舒展如蝶翼,姜皮边缘泛起珍珠般的细泡。水色由浑浊转为澄澈,继而泛出淡青,最后竟如春水初生,清可见底。
    猫儿收回手,甩了甩水珠,小脸一本正经:“现在,鱼可以养了。”
    伙计张着嘴,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
    李白一口韭黄噎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元丹丘霍然起身,袍袖扫翻酒杯,琥珀色酒液泼在舆图“沙州”二字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地图。江涉终于抬眼,目光越过众人肩头,静静落在猫儿湿漉漉的手指上。那指尖水珠将坠未坠,折射着窗外天光,竟似一颗微缩的、正在呼吸的星辰。
    “你……”伙计嗓子发紧,“你这是……”
    “养鱼。”猫儿重复,弯腰捡起地上厨刀,用袖子仔细擦净刀身水渍,郑重递还,“鱼养好了,才能切。切好了,才能吃。吃了,才能长力气。长了力气,才能……”她顿了顿,仰起小脸,眼睛亮得惊人,“……去找白龙。”
    话音刚落,灶膛里火焰猛地拔高三尺,焰心由橙转青,青焰顶端,竟凝出一枚小小漩涡,漩涡中隐约有鳞光一闪而逝。
    江涉终于起身,缓步走入灶房。他走过之处,空气微漾,仿佛水波被无形之手拨开。他在猫儿面前蹲下,视线与她平齐。两人之间,隔着半尺距离,却似隔着一条无声奔涌的渭水。
    “谁教你叩瓮?”他问,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嘈杂。
    猫儿摇头:“没人教。”
    “那为何是三下?”
    “因为……”她伸出三根手指,掰着数,“渭水有三源,龙门有三跃,龙宫有三重门。”她眨眨眼,“还有……先生教过,‘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叩三下,万物才肯答应。”
    江涉沉默良久。他伸出手,不是去碰猫儿,而是轻轻拂过那只陶瓮瓮口。指尖所及,瓮沿那道被猫儿目光反复摩挲过的粗陶纹路,竟悄然浮起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银色水纹——与她耳后浮现的银线,同出一脉。
    “你记得清楚。”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猫儿用力点头,小辫子跟着一跳:“都记得!先生画《八荒图》时,说东海有‘潮信碑’,刻着万古潮汐;西海有‘月魄镜’,照见千年阴晴;北海有‘玄冥鼓’,一响天地闭,二响霜雪降,三响……”她卡住了,皱着小脸努力回想,“三响……三响是什么?”
    江涉没答。他直起身,对伙计道:“瓮中卤水,取一勺,兑清水三碗,煮沸。再取活鱼一尾,去鳞不去腹,置入汤中,文火慢煨,至汤色如乳,鱼目湛然,便可起锅。”
    伙计如梦初醒,连声应是,手忙脚乱去舀卤水。
    江涉牵起猫儿的手,牵着她走出灶房。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猫儿眯起眼,感觉手心被先生握着的地方,暖得发烫。她悄悄侧头,看见先生袖口磨损的毛边,看见他腕骨凸起的弧度,看见他衣襟上沾着一点未擦净的墨迹——像一滴凝固的、不肯干涸的夜。
    他们走到河边。
    李白和元丹丘已跟了过来,三水牵着青驴立在稍远处,驴背上陶罐叮当作响。河面波光粼粼,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点起细碎银光。
    江涉松开猫儿的手,俯身掬起一捧河水。水清冽,映着蓝天白云,也映着他自己沉静的眉眼。他并未喝,只是将水缓缓倾回河中。水流落处,一圈涟漪荡开,涟漪中心,竟有细小的、近乎透明的银色鱼苗一闪而过,快得如同错觉。
    “水君。”江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可知,龙非生而为龙?”
    猫儿仰着脸,认真听着。
    “龙者,水之精也,泽之魄也,非凭空而化,亦非一蹴而就。”江涉望着河面,目光深远,“需聚万川之流,纳百谷之精,承四时之序,历九劫之变。蛟修百年,始具云雨之能;龙潜千年,方得行云布雨之权。其间,或遭雷劫劈鳞,或遇旱魃焚骨,或被金乌灼目,或困于涸辙……”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猫儿:“你耳后银线,是水脉初生之兆;你叩瓮引虹,是水德初显之验。然此皆微末之象,离化龙之境,尚隔千山万水。”
    猫儿没说话,只是悄悄把左手藏到背后,用右手食指,一下、一下,轻轻点着自己左耳后那道若隐若现的银线。指尖触处,微凉,又似有暖流悄然渗入。
    “先生……”她小声问,“那白龙呢?长安城里的白龙传说,是真的吗?”
    江涉目光微凝。远处,渭水转弯处,几株老柳垂枝拂过水面,柳影婆娑,恍惚间,那影子里似乎有鳞光一闪,又迅即消散于粼粼波光之中。
    “传说,”他缓缓道,“是人心所聚之气,是众口所酿之酒,是岁月沉淀之砂。真伪难辨,却自有其力。”他弯腰,拾起一枚扁平的鹅卵石,石面光滑,沁着水汽,“你看这石头,被渭水冲刷千年,棱角尽失,温润如玉。它本非玉,却因水而近玉之质。龙亦如此。世人见白影掠空,谓之白龙;闻雷声裂云,谓之龙吟;感甘霖沛然,谓之龙恩……久而久之,那白影、那雷声、那甘霖,便成了龙。”
    他手腕轻扬,石子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落入河心。水面炸开一朵小小的、晶莹的水花,水花未落,水底深处,似有庞大阴影缓缓游过,无声无息,只搅动起一圈圈扩大、又消散的暗流。
    猫儿屏住呼吸,小手攥紧了衣角。
    “所以……”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只要有人相信,白龙就真的在?”
    江涉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水花消散的地方,许久,才低声道:“不。相信,只是让龙‘可被看见’。而真正让龙‘得以存在’的……”他指尖微抬,指向猫儿心口,“是这里,日夜不息的奔涌。”
    风起了。
    秋风卷着河岸芦苇的枯叶,打着旋儿飞过众人头顶。李白忽然解下腰间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气冲得他眼角微红。他抹了抹嘴,朗声笑道:“好!既如此,待我等行至凉州,太白便为水君作一首《白龙吟》!不写腾云驾雾,不写兴云布雨,单写它破开渭水时,鳞片上那一滴未落的朝阳!”
    元丹丘拊掌而笑:“妙!此句必成绝唱!”
    三水也笑了,拍拍青驴脖子:“那我便护它一路,剑锋所指,不许一粒沙尘沾了龙鳞。”
    猫儿没笑。她慢慢蹲下身,双手掬起一捧河水,学着江涉的样子,将水缓缓倾回河中。水流落处,涟漪荡开,这一次,涟漪中心,清晰可见三尾银鳞小鱼并排游过,鱼尾轻摆,搅起细碎金光。
    她看着那三尾小鱼游向下游,游向看不见的远方,忽然轻轻开口,声音稚嫩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盘:
    “我名敖白。”
    风骤然停了。
    河面瞬间平滑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垂柳、远山,还有岸边七个人的身影。唯独镜中猫儿的倒影,额心一点微光悄然亮起,细看去,竟是一枚极小的、栩栩如生的龙形印记,鳞爪毕现,须发飞扬。
    江涉静静看着那倒影,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的湖。
    猫儿放下手,水珠从她指尖滴落,砸在岸边湿润的泥土上,洇开七个小小的、深褐色的圆点,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仰起小脸,对江涉说:“先生,我们走吧。去凉州。”
    江涉点头。
    他牵起她的手,转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夕阳熔金,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渭水波光之上,仿佛一条通往西陲的、泛着微光的银色道路。
    身后,邸舍屋顶上,一只灰鸽扑棱棱飞起,翅膀掠过暮色,衔着一缕尚未散尽的、带着卤水咸香与鱼腥气的风,向西,向西,向着那未知的、万里黄沙与孤烟的方向,振翅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