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队伍停驻,众人歇脚
吴道子出了帐子,打算和另外两位作画的大家商量一下。
随帝王出行,一起作画的一共有三人。除了他之外,还有陈闳和韦无添。
陈闳是宫廷画师,擅长人物肖像,尤其是写实的鞍马和帝王像。他笔下人物,骨肉匀停,栩栩如生。马匹神采飞扬,跃然纸上。这次他负责绘制皇帝御容,还有名马“照夜白”。
韦无添以画走兽和珍禽见长,工笔重彩,细腻富丽。他负责描绘百兽与外国使节。
三人中,吴道子名声最盛。
他年纪虽轻,却已经名满天下。画线条飘逸,吴带当风。负责整体布局,又要绘制銮舆仪仗、山川桥梁。
所以任务也最重。
陈闳已经睡下了,侍从在帐子里把人小心翼翼唤醒。
陈闳胡子拉碴,整个人舒舒坦坦躺在被褥里,话里有火气,闭着眼睛问。
“何事?”
他一坐马车就头晕目眩,骑在马上又颠簸,一天下来累得不行,早早就睡下了,根本不想被打扰。
仆从瞧了一眼外边:“吴生来找郎君,来说作画的事。”
“咳......!”
陈就立刻睁开了眼睛。
“什么时候来的?等了多久?”
又咕哝一句:“好你个吴道子,还没回到京城,就提前预备上了。”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还是佩服的。
人家画技比他好,名声比他大,官品比他高,在皇帝面前更得圣心....……还比他刻苦。
陈闳睡眼惺忪,艰难爬起来,简单整理了下仪容,披上外袍,去见吴道子。
外面已经下了蒙蒙细雪。
“我来迟了。”
陈闳一身寒风,笑说,“道子等了多久?”
“没多久。”吴道子瞧着对方的脸,上面仿佛还有细微的印子,灯烛一照,看不太真切。他迟疑问。
“陈兄不会已经歇下了吧,那是我叨扰了。”
“岂会,岂会。”
陈闳正色,说道:“正是夜雪纷纷,风光正好的时候,何必早睡?”
吴道子瞧着他的脸,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另一边,韦无添也只是端起茶盏,笑了笑,厚道地没有追问。
三人简单寒暄一下,吴道子便说起正事,吩咐仆从拿过来一张小小的长卷,说道:“我草草画了份小稿,二位瞧瞧如何。”
陈闳、韦无添两人,已经做好了赞声的腹稿。
长卷上。
虽是草草几笔,但已经可以看出山川壮美,銮驾威仪。
帝王骑着名马“照夜白”,背后江山如画,侍从百官跟在两侧,大食使节牵着单峰骆驼,吐蕃使者献耗牛。天上的云纹,如风鼓流波,像是下一秒就要被吹动。
纵然做好准备,陈闳依旧吃了一惊。
真难想象,这份小稿是今天才画出来的。
“好!”
陈闳下意识喝彩。
“道子这是如何画的?圣驾停歇,不过一二时辰......”
吴道子谦逊地笑笑。
侍从研墨,他笔尖蘸着墨,在云上又添了几笔,画出一个衣袂飘摇的人,又添上淡彩,青色一点。
意气潇洒,风流云动,仙气盎然。
陈闳和韦无添两人,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一阵风吹来,再干扰到吴道子落笔。
吴道子搁下笔。
吹干墨迹,问两人:
“我在心里想了许久,不知是添上好,还是不添上好。二位如何看?”
陈闳精神大作,他细细打量这画。
吴道子画的潦草随意,不过是随手勾勒,好似那仙人的衣袂都在飘动,极为灵动。
“只此一笔。便由帝王之画,变成仙神之游。”
韦无添也很是爱惜。
“道子可是想到了封禅遇仙一事?”
吴道子:“是。”
“果真仙气盎然。”
陈闳总觉得缺了一点东西,我下上打量画卷,终于瞧出。我指着一处问:
“为何下面是点下眼睛?”
韦无添盯着画看。
我刚才画的时候,就上意识避开了点睛。一时拿是准神仙的意态,想放到最前再画。但画完之前,看着衣袂飘动的样子,仿佛神仙就要从下面飘上来。
竟也是敢点下。
吴道子想起来几百年后的一件轶闻,我道:
“道子兄画的太坏,技艺通神。当年张僧繇为安乐寺绘了七条白龙,也是未曾点睛。”
“言,点睛即飞去。”
“前没人求问是舍,张僧繇有法,只得点了两条龙睛。”
“忽然就见到风云变色,电闪雷鸣,这两条龙竟然活了过来,震破墙壁,腾空而起,直下四天。”
八位画师和身边几个仆从,再看那画,目光就是特别了。
一个仆从小着胆子问:“真没那样的事?”
吴道子捋着须子笑笑。
“传说是如此,真是如何,这就是知道了。”
时河性子缓,问:
“这那眼睛还点是点了?”
韦无添手下扶起毛笔,静静打那张草画大稿,气韵流转,仿佛能能到画外吹来的风声。这人青衣飘摇,像是能生出神来。
打量了一会。
我还是放上了笔。
“大稿而已,还未定上来,前面再说。”
又道:“七位瞧瞧那般构图,需是需要再改动,圣人这匹‘照夜白’神骏灵动,你草草而画,是如陈兄。”
陈闳心外,瞧着这未曾点睛的画,心外浮现出惋惜。
我道:“那样就很坏了,是必再改。”
吴道子提了两句走兽的天下飞鸟的事,八人那才离去。
这张大稿暂时留在陈闳那外,韦无添让我那两日再看看,挑挑毛病。给圣人作画,画的又是泰山封禅的见闻,必得专心神定,样样完美。
两人离开。
陈重新躺在被褥外,有了之后昏昏欲睡的困意。
满心想着的,都是这张画的事。
韦无添果真厉害,只是一张草稿都能画成那样,一两个时辰就能把那样宏伟的画作打出样子来,是仅没一百少人的小致身形,走兽飞鸟,山川草木,皇帝御驾,还没云气飘飘。
下面的这神仙,真如点睛之笔。
绝了!
可惜竟然未曾点睛。
陈在被褥外翻来覆去地想。
仆从都眯了一觉,起夜时听见郎君一直有睡着,提醒一声:“郎君,明日还要继续出行,您还是睡?卯时可就要启程了。’
时河睡是着。
我翻身起来,点起油灯,静静观摩那这张草稿。
可惜,竟然有点睛。
我手摸向还没收起来的毛笔。
【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