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一。
星期六。
秋天的雨,总会给人一种凄苦的感觉。
朦胧细雨从早晨就淅淅沥沥地下起来,到了午后才终于停歇,秋意因此弥漫开来,天地间一片萧索。
高华端着茶杯坐在办公室,等着从香江发来的电报。
罐头他生产出来了。
但这只是开始,要等到罐头装船,见到大捆捆的刀乐,整个交易才算是完美画上句点。
喝了口水。
高华伤春悲秋起来。
但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坐在他对面的高夏只觉得自家老哥矫情。
与此同时。
他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兴奋。
高华从科长升级为副处,全场的干部也跟着水涨船高的升了一级,他作为后勤处处长也不例外,如今他不再是十二级办事员,而是十一级办事员,月基础工资25.5元呢!
根本花不完!
嗯,这主要是他吃住都在家,穿的衣服、鞋袜也都是晓娥买的......
磨磨唧唧到下午。
电话响了。
高华只兴奋了一瞬,旋即再度化身咸鱼趴在桌子上。
嗯,内线电话。
叮铃铃响个不停。
高夏问道:“哥,你咋不接电话?”
高华摆摆手:“你接吧,我在等一个很重要的外线电话。”
高夏接起电话简单问答几句,然后望向高华:“大门传达室说轧钢厂的电影放映队来给咱厂放电影了,问需不需要给你留个位置?”
高华问道:“什么电影?”
高夏又问了两句,回答道:“小兵张嘎和冰山上的来客!”
阿米尔,冲......高华莫名想起一句台词,然后缓缓坐了起来:“留三个座位......今天是星期六,这时候高萍应该已经放学回家了,你开车回去一趟,把她和你嫂子都接过来看电影!”
高夏一溜烟的跑了。
高华则继续伤春悲秋了一个小时,这才下楼接见’轧钢厂电影放映队。
迎面见到许大茂。
他正吃着刘岚的包子。
嗯,白面做的。
见到高华,刘岚赶忙解释道:“大茂吃的包子是我中午没吃完剩下的………………”
高华没接这个话茬。
毕竟十个工人九个贼,一个不偷还后悔。
他只是左顾右看:“既然是放电影,那么做爆米花的人呢?”
(1934年一位德国摄影师在北戴河别墅阳台上请人用手摇式机器加工爆米花)
刘岚手指新厂区:“我把他摔到那边了......”
高华皱眉。
刘岚赶忙解释道:“爆米花的声音跟打炮一样,太吵了,我寻思咱们这边都是办公楼和宿舍区,就自作主张让他去那边了!”
高华缓缓点头:“你做得对!”
刘岚当即笑了起来。
许大茂心里很不是滋味。
毕竟他和高华是一个院儿的邻居,从小一起长大,而现在他媳妇却要在高华面前小心翼翼.......
凭什么?
副处长很了不起吗?
四九城别的不多官多,走在大街上随便扔块石头,砸中的就是个副处长!但一千个人里也没有一个电影放映员......许大茂顿时变得骄傲起来。
高华则去厨房转了一圈,薅了把辣椒,拿了罐盐去研发新品爆米花。
辣味爆米花!
六点。
娄晓娥后高萍抱着双胞胎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高华蹲在角落,满是离群索居的吃着爆米花。
“怎么了这是?”
“吃爆米花吗?辣的。”
高华满脸委屈巴巴的样子:“工人们都不喜欢这个口味,让我哪凉快去哪待着......”
高萍人都麻了。
高夏不知死活的凑了过来。
浅尝一口。
脸绿了。
他发誓,从没吃过如此奇葩的爆米花!
娄晓娥吃的津津有味,连连称赞:“要是多放点麻椒,做成麻辣口味的肯定更好吃!”
高华满脸找到了知音的样子。
四目相对。
你侬我侬。
耳鬓厮磨。
窃窃私语。
直到高嘉俊的啼哭打破这份旖旎。
嗯,孩子饿了。
高萍从包里摸出一瓶鲜奶,摸了摸:“好像有点凉了....……”
高华手指远处:“我们罐头厂别的东西缺,但唯独不缺少热水!那便是开水间,你拿过去用热水把牛奶和奶瓶泡泡再拿过来喂大毛!”
高萍:“???”
毕竟她只是孩子的姑姑!
喂孩子的不应该是蹲在角落吃爆米花的人吗?
抱着高嘉俊骂骂咧咧走了。
六点半。
当天色暗淡下来,雨后微凉的秋风轻柔拂过时,电影开场了。
第一场电影是《小兵张嘎》。
这是1963年元旦上映的战争题材电影,讲述了小嘎子在老钟叔、老罗叔、区队长、奶奶的引导下,成为一名名副其实的战士的故事。
高华看过不下十次。
所以。
他只是在逗着自家双胞胎玩。
旁边的生产技术科科长金小可问道:“厂长,我听说晓娥上过大学?”
高华点点头。
金小可提议道:“孩子都这么大了,干脆让晓娥来咱厂上班算了......妇女能顶半边天!晓娥还是大学生,更是不应该浪费!”
娄晓娥十动然拒:“那个,我又怀孕了......两个月了!”
财务科长李琪不由得瞪大眼睛,看了看啪啪啪扇着高华嘴巴子的双胞胎,又看看晓娥,摇头笑道:“你们夫妻感情真好......”
娄晓娥嘴角扬起苦涩笑容。
下次!
下次她一定多买小雨伞!
十月上旬。
国庆节刚刚过去,好消息接踵而至。
猪肉不要票了!
但除特级肉之外,每斤上涨一毛钱。
也就是一等肉还是0.95元,二等肉则是0.85元,三等肉0.75元。
不限量。
给钱就卖!
一时间所有副食品商店门前都排起了长队。
不差钱的家庭就十斤、二十斤的买,直接买一整个猪腿的更是比比皆是,而稍微穷一点家庭也是三斤五斤的买,生怕下手晚了政策会发生变化!
到了中午。
整个四九城弥漫在炖肉的香气之中。
联合罐头厂也是如此。
嗯,其实联合罐头厂每天都笼罩在制作猪肉的香气中......
但今天尤为香。
整盆整盆的酱大骨可劲吃!
只是有两个要求。
不能浪费。
再就是吃剩下的骨头不能带走,要给厂里留下。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骨头也是重要的资源,研磨成粉可作家畜的矿物质饲料,质量较差者可作肥料,而且制作骨粉过程中还能提取骨胶,用于化学胶水的平替。
食堂收集骨头卖掉的钱,除开采购锅碗瓢盆之类的物资,其余尽数用于改善工人伙食。
比如另一边敞开了吃的西瓜。
十月份。
四九城周边瓜田基本只剩下了最后一茬的残次品西瓜。
不怎么甜。
大多半卖半送给医院,到时医院组织医生护士还有病人吃掉瓜肉,瓜皮晒干了充当中药材。
但食堂采购的西瓜依旧倍儿甜!
工人们吃着西瓜,啃着酱大骨,心里不由得泛起嘀咕。
好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尤其是那些从农村来的工人,封存的记忆再度翻涌而出,脸上满是沉痛哀伤的样子。
化悲愤为食欲。
刘岚望着急速减少的酱大骨,不得已又去了两大锅,这才满足了工人的需求。
仓库门口。
运输队再度用胶轮车拉来了满满五车猪肉。
白花花的脂肪就连拉车的马儿也忍不住的用力磨着牙,很是滑稽的伸长上嘴皮,试图啃上一口。
但被车夫制止。
然后马儿的嘴巴上被套上了笼头。
卸过货。
运输队一刻不停的去了南郊货运站。
109号仓库门前。
高华坐在小马扎上正在和京棉厂的韩志邦小声嘀咕着什么,见到车队到来,他手指身后仓库:“今天再拉最后一次,不当值的就下班回去休息吧!”
运输队所有人不由得欢呼出声。
等到工人走远。
韩志邦笑道:“难怪报纸上说你是爱兵如子高某某....……”
高华面无表情。
韩志邦压低声音:“只要你能弄来三十吨棉花,你们厂今年的棉袄工装,我想办法给你解决!”
高华唇角微扬,轻轻点头。
韩志邦左看右看,声音只能让高华听到:“什么时候能弄来?”
高华想了想:“这几天阿美莉卡的验收专员就来了,我得在厂里等着,等他们验完货,运到港口装船,我才能有时间做别的事情。”
韩志邦表示理解。
以及羡慕。
毕竟外汇可是好东西,谁都想要,但获取难度很高,京棉厂没有出口资质,所以想要弄点购买外国设备的外汇通常要求爷爷告奶奶很久…………………
罐头厂轻而易举就出口创汇了!
韩志邦叹了口气,带着京棉厂的运输车队走了。
高华则默默将身边放着的一麻袋钞票放入仓库旁边的吉普车。
他们刚才交易货物来着。
十万个鸡蛋。
八千块钱。
俩小时后。
最后一条猪腿装车。
五辆胶轮马车吱扭扭的排队前行,拉车的驽马鼻孔张的很大,噗嗤噗嗤的喘着粗气,一副身体被掏空的样子。
装的。
毕竟人老尖马老滑。
它们知道自己只要干活的时候做出这样的表情,到了晚上就会获得奖励。
有时候是黑豆。
偶尔甚至还能吃到鸡蛋!
下午四点。
运输队回到罐头厂。
小车卸货过秤。
财务科科长李琪给高华开了收据,保持着习惯问道:“还是先欠着,等结算外汇之后再结清货款哈?”
高华点点头:“没错,我的那些朋友需要外汇去购买国外的专利技术和先进设备。”
李琪满脸‘我懂的样子。
毕竟罐头厂现在用的这套全自动灌装设备,就是用卖罐头的外汇从国外进口。
产量直接翻了五倍!
所以。
外国货,等于先进生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