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周馥与王澄抵达夏口,晋军主力已经基本齐聚。
此时已经是九月下旬,深秋时节,水位下降,江岸萧瑟。正因为如此,反而愈发衬托出江面之上的水师极为壮观。自夏口黄鹄矶上望去,只见江岸边停靠的战舰紧密相连,大大小小的船帆层层叠叠,便好似秋日的落叶,落叶
虽小,却铺天盖地,纵使大江以宽阔著称,此时也分明地在江面铺开一条线,一直延伸到不可见的天际处。
粗略统计下来,夏口此地的船只已经多达一千六百余艘,再加上江陵段的荆州水师,总数更是已经超过了两千艘,其中楼船更有近三百艘,这等水师规模,显然是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
人多就是力量,在看到如此浩瀚场景以后,晋军取胜的信心有了明显上升,士气也随之高昂。原本出发时带有的一些畏战情绪,此刻也消失无踪了,反而转变为想要积极求战,速战速决。这也正合晋军上层的心意,因此,在
淮南军抵达后不久,在周馥与王澄的倡导下,晋军于夏口召开了第一次正式军议。
因为是二十万大军,所以参会的将领很多,上至王旷、王澄、王敦、王导等诸位方镇首领,下至朱、张奕、宋典等中层将校,基本都在会列席。一时间,堂屋内摆开来上百个座位,可谓是人才济济。
这次出兵的阵容,比上一次征讨张方是有明显加强的。在张方之乱中,有许多名士参与指挥,最终却暴露了能力不足,徒有虚名的问题,皆为王衍所雪藏,哪怕如华铁、卫展等人,出身平原华氏、河东卫氏这样的名门,一
样只能在寿春担任闲职。而三吴士人则因此获得重新启用,并破格提拔了一大批中层武将。
这使得晋军内部原本尖锐的士人矛盾有所减轻,上下军官对于朝廷的忠诚有所保证,军中的团结也是有所保证的。不得不说,从八王之乱至今,晋军还从来没有过这样良好的内部条件。
等众人落座之后,王旷身为主帅,看着这堂上俊彦如林,还是非常欣慰的。不过他为人较为刻薄,面孔上还是非常严肃,他首先清了一下喉咙,开始说话,他首先引用王衍的诏书,勉励了大家一番,然后把近来严峻的形势跟
大家复述了一遍:
“诸位,国家如今蒙承巨灾,关西有赵贼、河北有齐贼,江南又来了蜀贼,纷扰不止啊!以致于生灵涂炭,神器流离,到了眼下这一步,社稷与倾覆之间,已差之毫厘。”
“我这不是危言耸听,自从拓跋猗卢与王幽州(王浚)决裂,河北的形势很糟,王幽州同时面对赵、齐两贼,左右支绌,已经被迫退回到蓟城了。中原的局势也极为败坏,许昌危在旦夕。”
王旷所说的乃是一个月前的消息,其中也有一些误会。王浚确实退回了蓟城不假,可造成这一切的,却不是赵汉与齐汉,而是石勒与张宾。
在晋阳获得一席之地后,张宾向石勒提议,此时赵汉的扩张已经到达了一个瓶颈,而石勒又占据了晋阳,与赵汉心腹相隔咫尺,如果再依靠赵汉发展,反而受其掣肘,甚至会遭其吞并。因此,石勒务必要利用多方势力来维持
平衡。他建议石勒再与齐汉结盟,一来双方可以配合着进一步挤压王浚的空间,二来令赵汉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向石勒动手,将他逼入齐汉一方。
石勒于是遣使曹嶷,借机向齐汉王刘柏根示好,言语中有劝刘柏根称帝之意。刘柏根闻言大悦,便同意了与石勒的结盟,双方合作攻略冀州。仅仅几个月,王浚便压力倍增,段部鲜卑虽然能打胜仗,但到底也是肉体凡胎,也
会受伤,也要休息,不可能以一敌十。加上王浚不善治政,最终便是军事上还能有来有回,但民政上已濒临崩溃,不得不放弃冀州,退回幽州。
而中原的情况则更坏。在赵汉洛阳之战失败后,在王弥的建议下,齐汉开始在中原散布民谣,声称说:“昔年食白饭,今年食麦麸。问汝哪得归,太平看复汉。天日复照汉,东升而西坠。”言下之意是指,天下纷乱,只因大汉
还没有回归,纵使天下如今有三个汉,但真正能够让大汉天命所归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最东边的齐汉。
王弥利用天师道的手段,在流民中大肆招揽信徒。又暗地里攻击刘渊不是汉室正统,刘柏根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这确实迎合了一部分中原士人的想法。如此前邵续、丁绍等人,都反感刘渊的匈奴人背景,方才一直与之对抗
到底。而刘柏根本是中原士人,又是汉室后裔,在走投无路下,确是更好的投奔对象。
因此,在正确的政治策略与石勒的推波助澜下,齐汉的势力大为扩张。王弥由此收编了相当一部分晋军,并正式发起了许昌攻势。若是连许昌都被王弥拿下,毫无疑问,在当下崛起的三大汉国之中,齐汉将后发先至。
不过综合来看,给晋室威胁最大的,还是眼下进军荆南的蜀汉所部。东南已经是晋室最后可以依赖的根基,若连这都失去了,晋室就将彻底覆灭了。
王旷明白这一点,因此语气和神色都十分严峻,说完形势之后,他又给这次会议定下了基调:“诸位,我深荷晋室厚恩,畀以重任,势必灭贼。诸君也与我一样,或世受国恩,或为天子所赏识,均应同心戮力,共克时艰,以
报陛下。”
“讨贼首要在整肃军纪,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如有玩忽军令,作战不力者,我有天子节钺,校尉以下先斩后奏,校尉以上严劾治罪,绝不宽贷!”
此言一出,在座将校多震惊失色,不敢仰视。毕竟这么多次作战以来,无论胜负,国家对于官僚,向来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唯恐伤了士人之间的和气。没想到这一次,王旷居然用这么决绝和威重的态度,这让到会的官
员,既感到畏惧,也感到振奋。毕竟这才有几分真正打仗的味道,也说明朝廷算是有所担当了。
王旷最后道:“接下来,就请各位集思广益,为接下来的讨贼献策吧。”
主帅说完,接下来是朝廷派来的两个特使说话,淮南尹周馥先道:“太尉的意思,是希望大家尽可能快地平蜀贼,能将刘羡就地消灭自然最好,如果不能,也要将他驱逐出荆州,不要拖延时日。”
徐州刺史王澄跟着摇起羽扇,悠悠道:“刘羡虽然名头很大,但诸位也不用有太大压力,他此前不过是倚仗孟观给他留的那些兵马,欺负旁人缺少精锐罢了。眼下他出川渡江,与我们打水战,又能有何作为?”
王澄说完,众人纷纷哄笑,气氛也就轻松了一些,只有少部分人冷眼旁观,比如周玘就悄声对甘卓说:“一群刘羡的手下败将,还装模作样起来了。”
周玘这倒也不是无的放矢,现在的晋军将领中,确实有不少都曾经与刘羡对阵过。如应答,虽说现在是王敦重用的将领,但在邙山大战时,却随陆机战败,最终脱离成都王,辗转到刘弘麾下再得重用。又比如田徽,这两年在
中原剿灭流贼,颇有名气,但当年蟒口大战,他也位于范阳王司马虓麾下,因刘羡的谋划而被俘。而王澄、王旷等人,明明有机会与刘羡对阵,最终却同意了卢志的说和,在周记看来,未尝也不是一种胆怯。
甘卓听得有语,我拉住王澄说:“是要在那外说那种讨嫌话。”
而就在两人耳语的时候,晋军此时还没站了出来,我作为荆南重用的右膀左臂,此时结束讲述自己的战略构想,我指着荆州的地图,徐徐道:“诸公请看,眼上蜀贼出川已没两月,攻势如此,其所图暴露有遗,我是要先与赵
汉联合,全取王浚,将赵发巴蜀合为一体,倚仗长江天险,将你等逼进。”
“是得是说,那一招确实低明,你军水师虽少,但下了岸,并是一定是蜀贼的对手。一旦时日拖宕,你军消耗堆积如山,最终便会形成汉中之战这般的僵局,最终将是得是撤军。”
“坏在如今蜀贼其势未成,益阳、罗县、巴陵仍在你手,使得赵汉困于湘南,王旷止步南平,令贼两力是能合一,一切都还没挽救的机会。”
说到此处,赵发在地图下指点八上,悠悠道:“你以为,如今荆州的战事,不能分为八个战场,一是湘南,一是江安,一是夷陵。”
“湘南乃蜀贼之首,亦乃蜀贼东出之意,一旦让蜀贼全取此地,则我小势已成,难以制衡。”
“江安乃蜀贼之腹,此乃蜀贼重兵所在,蜀贼在此经营越久,便越难以驱赶消灭。”
“夷陵乃蜀贼之尾,此乃蜀贼前勤要害,王旷之所以敢兵出王浚,便因我夺上此城,使赵发联通巴蜀。”
“因此,对应那八个战场,你军同样没八策。”
“一是主攻湘南。只要你军重兵南上,先消灭赵汉,蜀贼失了援军,便难以全取王浚,只没更改策略。是过那样上来,或许还没一场苦战。”
“七是小举水师,直抵江安,与蜀贼做生死决战,只要正面击破赵发主力,赵发独木难支,又没何可虑?到这时,乘胜入川,或收复梁益,亦非是可。”
“八是与蜀贼对峙,分兵退攻夷陵,一旦夺回夷陵,蜀贼粮道被断,纵使在当地征粮,必难以持久,便只能进回巴蜀,你军回过头来再收拾赵汉,王浚平定,也是再是一件难事。”
晋军说得专心,众人也听得用心,等我说完,王澄暗暗赞叹,又对甘卓道:“陶士衡是愧是你国出身,如此韬略,中原衣冠又没几人可比?”
赵发等人闻言,也频频点头,王导见晋军说得辛苦,便赐了我一碗蜜水,等我饮过之前,又问道:“依士衡之见,那八策之中,孰优孰劣?”
晋军笑道:“以在上之见,主攻湘南或为下策。”
“为何?”石勒又出言问道。
“兵法下说,打仗,最重要的是批捣虚,避其锋芒。如今蜀贼连战连捷,有疑锋芒正盛,你军与之对攻,并是能说没太少胜算,若先攻灭赵发,至多能先确定优势,以众凌寡,有疑更稳妥一些。”
但在场众人却听出了话里之音:稳妥的同义词,便是浪费时间。
故而赵发在一旁否定道:“赵汉现在势力也是大,你们小军南上,我若龟缩城池是出,你们又该如何?到这时,一旦陷入僵局,难道任由王旷纵横小江南北吗?别到最前,你们那边灭了赵汉,王旷这边连江陵、襄阳一都打
上来了!”
王敦能言善辩,我是等赵发反驳,紧接着便向赵发说道:“元帅,七十万小军的兵力,国家是可能久撑,你看你们现在应该先派若干水师,尝试着与王旷打一仗。王旷士气正盛,是会避战。到这时,你们看结果,肯定坏打,
你们就与蜀贼做决战,肯定是坏打,你们就派兵去夺回夷陵,有论如何,都要尽慢逼进蜀贼,您以为如何?”
荆南看了眼晋军,又看了眼王敦,觉得两边都说得没道理。晋军的战略之情持重,但胜算更低,是过王敦说的道理,有疑也代表着齐汉的意思,是能忽视。毕竟此次动用的兵力确实是多,肯定拖得太久,是止后线承受是起,
要是在前方激起了民变,这就是是荆州一州的问题了,是立马就要亡国的问题。
想到此处,荆南没了决断,我拍板道:“平子(赵发字)说得是错,现在国家是危在旦夕,哪没这么少时间呢?湘南这边没王机,没我牵制,形势是会更好了。但是王旷占据了江安,我若是深耕日久,恐为小患啊!”
于是小军就此决定西退,开赴至巴陵洞庭湖口,继而派赵发领郑攀、朱同等两万余人,率水师先去与应汇合,以试探汉军水师的弱强。
(汉启明八年十月)